从隋唐运河的悠悠桨声，到现代工厂的智能嗡鸣；从深宫禁院的御制重器，到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尚雅玩，一场跨越四千年的匠心接力，在扬州湾头从未停歇。这里不仅是“天下玉，扬州工”的技艺源头，更在新时代，以一场政府、国企、民企与匠人共舞的“协奏”，写就了一份关于文化传承与产业创新的澎湃答卷。
湾头，古称茱萸湾。大运河行至此地，从容一拐，绘出“运河入扬第一湾”的灵动画卷。一千二百多年前，唐代诗人刘长卿在此留下“落花逐流水，共到茱萸湾”的千古吟唱；而考古学家告诉我们，更早的四千年前，这片沃土之下，已回响起中华玉文化最初的清越凿音。
“烟花三月下扬州”。日前，循着千年不绝的琢玉声，我们走进湾头镇，试图探寻一门古老的手艺，如何在时代的激流中，不仅存续，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天下玉，扬州工，源湾头。”扬州工艺美术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沈洪祥用这句在业内广为流传的佳话，为我们展开了湾头的玉史长卷。这九个字，既是对辉煌过去的总结，也是对其当下业界地位的确认。
湾头的历史，筋骨是运河，魂魄是玉。隋唐时期，借漕运之利，湾头玉雕已名动天下。至清代，扬州成为全国玉器制作中心，湾头匠人的智慧与汗水，熔铸于故宫博物院珍藏的《大禹治水图》玉山等国之重器之中。这里曾是康熙、乾隆南巡的驻跸之地，苏东坡送友的感怀之所。玉，随运河的波涛走向全国，也因运河的包容，荟萃了南北技艺的精华。
“琢玉的声音，在这里响了四千年，从未断绝。”谈起湾头玉器产业的发展，沈洪祥会长如数家珍，话语中充满自豪。如今的湾头，已是中国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的玉器加工与贸易集散地。据2025年扬州玉器产业发展大会发布的数据，这个小镇如今汇聚玉器商户与工作室超过800家，直接从业人员逾4000人，年产值突破15亿元，电商直播年销售额更以惊人速度迈向3亿元大关。“中国玉雕艺术之乡”的金字招牌，在新时代被擦拭得愈加璀璨。从古玉器街的烟火气，到现代文创园的时尚感，玉，已如空气般融入这座小镇的日常呼吸。
走进由扬州运河文化投资集团旗下扬州玉器厂打造的中国扬州玉器博物馆，时光仿佛在此凝练。这座由玉器厂投资兴建、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建筑，将浩渺千年的玉文化，收束于一馆天地。
一楼是大件玉雕的世界。展柜中，白玉温润如君子，翡翠明艳如朝霞，每一件都承载着“扬州工”特有的沉稳与磅礴气度。午后阳光穿过高窗，在玉面上镀一层柔和光晕，让原本清冷的玉石，拥有了生命的温度。旁侧小件展区，巧妙嵌入了扬州园林的漏窗与月洞门元素，衬托得那些精巧的挂件、把件愈发静谧雅致。
拾级而上，二楼主题展区以“石”“器”“邗”“缘”“玉”五单元，诗意地串联起一块顽石如何被文明点化、最终升华为民族精神符号的漫长旅途。传承展区内，二十余件大师之作静静诉说着技艺的脉络——顾永骏的《仕女》优美，江春源的《八角素瓶》端庄，高毅进的《链条瓶》奇巧，薛春梅的《柏子图》清雅……一件件艺术珍品宝气盈盈、美轮美奂，将“扬州工”雕琢精细、秀丽典雅的特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传统博物馆不同，这里拒绝冰冷的隔阂。三楼设有半开放的玉雕研习所与大师工作室。透过明净的玻璃，访客能清晰地看到匠人伏案，刻刀游走于玉面，石粉随水雾轻扬，耳边唯有细密如春蚕食叶的“沙沙”声。在这里，“扬州工”从传说变成了可目睹、可聆听的现场。
科技，更为古老手艺赋予了崭新叙事。一块巨幕之前，四件代表扬州玉雕巅峰的国宝——《大千佛国图》《宝塔炉》《聚珍图》《五行塔》——以360度全景缓缓旋转，每一道鬼斧神工的刀痕、每一缕巧夺天工的纹路都被放大，纤毫毕现。互动体验区里，游客可通过趣味游戏了解玉雕知识，甚至生成一张专属的玉器设计图。另一侧的直播间内，匠人正对着镜头，向万千网友讲解一块玉料的构思与蜕变。从工作台到电子屏，这门千年手艺，正与最当下热门的传播方式悄然接轨、共振。
“我们与民营企业不是竞争的关系”，扬州玉器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徐扬在接受采访时，清晰界定了国企在产业生态中的独特角色，“我们是来竞合、整合资源的，不追求单打独斗，要的是抱团发展，奏响的是整个产业的协奏曲、交响曲，目标是让不同所有制的优势，完美叠加在玉器产业这个共同载体上！”
这种“竞合”思维，在博物馆三楼的“玉雕研习所”得到了极致体现。中国玉雕艺术大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民营企业家杨光的工作室便入驻于此。“这个平台太好了”，杨光评价道，“我们在这里创作、展示，定价完全遵循市场规律，不受传统国企体系的束缚。这让我们既保有了最纯正、地道的技艺传承，又能获得最前沿、最灵敏的市场感知。”
这正是国企“重资产铺底”战略的核心价值：以长远眼光投入，搭建一个开放、优质、公平的公共平台，让文化传承的“正”与市场经济的“活”在此美妙共生。“有些事，关乎公益，关乎基础，关乎长远，不能急功近利。”徐扬董事长说，“国企先做起来，把台子搭稳、搭好，最终受益的是整个行业。”
如果说国企以雄厚资本和公共平台，构筑了产业发展的坚实基座，那么无数民营企业，则以炽热如火的挚爱和灵活敏锐的身姿，为千年玉文化注入了滚烫而鲜活的血脉。
扬州金鹰玉器珠宝有限公司成立于2005年，总部坐落在湾头，碧水环绕，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汪德海担任总工艺师。多年来，金鹰玉器在“天工奖”“百花奖”“玉龙奖”等权威评选中屡获殊荣，其获得金奖及被刊登在各类获奖作品集封面的数量是国内玉雕企业中最多的，另有巨型人物摆件《圣山福地》、翡翠山子雕《清塘荷韵》两件作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刘月朗董事长将我们带到院中一块高达4米的巨型玉料前：它承载着“金鹰人”一个宏愿——将之雕琢成“一带一路”主题的史诗之作，捐赠给国家。目前这个愿望虽暂未实现，但刘月朗目光坚定：“顶级的材料，终须找到它顶级的归宿。我们始终期待，它能成为国家艺术珍藏的一部分。”
比巨料更震撼人心的，是一个关于“回归”的故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公司为更快更好发展，忍痛割爱将一件倾注心血、技艺卓绝的四链宝塔式连体香薰，以12万港元售出。此后经年，虽几经尝试，却很难复制同款精品，刘月朗心中始终萦绕着这份牵挂。十余年后，公司羽翼丰满，他不惜以超过原价八倍的高价毅然将其赎回。“玉雕珍品，尤其是这种高难度的链雕活计，是独一无二、不可再生的。”刘月朗感慨万千，“卖出去，可能就意味着永别。我们赎回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段无法复制的技艺，一份必须延续的文化。”
这份深沉的情怀，亦化为实实在在的传承行动。金鹰玉器以汪德海大师为核心建立的工作室，已成为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示范工作室与国家级非遗传承创新基地。公司更与江苏省旅游职业学院、扬州市职业大学、辽宁科技大学等院校深度合作，建立实习基地，十余年来，为行业培养了数百名新生力量。在这里，情怀并非空谈，而是可见、可感、可延续的坚实担当。
在湾头，政府、国企与民企之间，形成了一种高效协同、错位发展的共生关系，这被杨光大师形象地比喻为“政府搭台，大家跳舞”。
“政府把台子搭得又稳又好，我们这些唱戏的，就能心无旁骛，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戏’本身，拿出最好的技艺和作品交给市场。”杨光解释道。他口中的“台”，并非某一座具体的场馆，而是顶层设计，是产业政策，是发展环境，是资源汇聚。
沈洪祥会长进一步介绍，从修缮历史街区、举办“茱萸湾玉文化节”，到发起“薪传杯”全国青年玉雕大赛，再到规划建设长三角玉文化产业创新集聚区，政府扮演的正是高瞻远瞩的“造梦师”与俯身下沉的“服务员”角色。
国企则凭借其资源与信誉优势，投入重资产兴建了博物馆、研发中心、行业标准认证中心等“重型基础设施”，提供长期、稳定、高质量的公共服务，扮演了产业发展的“压舱石”与“孵化器”。而数量众多的民营企业、大师工作室，则以其敏锐的市场嗅觉、灵活的经营机制、极致的创新追求，在创作和市场舞台上绽放出最耀眼、最曼妙的“舞姿”，他们是产业活力的“迸发器”。
面对市场需求的结构性变化，这种“所有制优势叠加”的模式展现出强大韧性。扬州玉器厂徐扬董事长分析道：“当前高端收藏市场在调整，但新的窗口正在打开——越来越多的企业家、文化机构希望建立艺术馆，系统收藏中华工艺精品，回馈社会。他们需要专业、权威的引荐与顾问。”湾头着力构建的，正是从玉石原料、创意设计、精工雕琢，到展示交易、文化体验、品牌推广的全产业链生态。“让来访者能‘一次看完、一次读懂、一次合作’。”这个创新活力“生态链”，便是整个湾头玉器产业面向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一切产业的辉煌，终将归于“人”的星光。在湾头，最令人动容的，是匠人之间那种超越技艺、以心传心的精神托举与文化传承。
中国玉石雕刻大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名人王金高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时刻。在业内一直关爱、提携后辈艺人，被亲切称呼“管书记”的行业前辈管世俊，在病重无法言语之际，用尽最后力气，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厚重的“书”字。“他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叮嘱我，一定要把自己从艺路上的思考、感悟、技艺心得，及时、系统地总结出来，写成书，传下去。”王金高回忆至此，眼中泪光闪动，“前辈曾对我说，‘不要以为自己现在记得牢，岁月漫长，什么都会淡忘……’”，这是一份远超寻常师徒情分，将文明火种郑重交付未来、生怕其熄灭的文化嘱托。王金高不负重托，不仅出版了凝结心血的专著，更将珍贵的创作手稿、艺术档案捐赠给家乡，让技艺的密码得以永久保存。
这种托举，是技艺的传递，更是做人做事品行的薪火相传。中国玉雕艺术大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张锦飞对此深有感触：“师傅教给我们的，不只是怎么治玉的手艺，更是怎么做人、怎么行事的道理。我们传承下去的，不仅是技艺，还有敬老爱幼、尊师重道的中华美德。现在师傅年纪大了，我们不仅要顶上，更要以身作则，成为后辈的榜样。”这番话道出了湾头匠人精神的深层内核。
身为玉雕世家之后，中国玉石雕刻大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顾铭，也深情地说道：“我从小在扬州玉器厂的大院里长大，是看着前辈大师们的背影和作品成长的。接过传承发展的当代这一棒，我们最大的责任，就是做出能立得住、传下去的精品佳作！”唯其如此，大师们不吝公开“绝活”，在行业低谷时相互扶持、分享订单。
一个个新时代的匠心传承“故事”，构成了扬州匠人的精神底色。他们不浮躁，不逐利，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守护着这门手艺的尊严，也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时代的变革。
漫步今日湾头，古运河水声依旧荡漾，历史与未来在这里深情对话。山光寺的遗址默然矗立，而由旧工业厂房蜕变而来的玉文化创意园里，年轻人喝着咖啡聊着天，玉器与日常生活，正在以新的方式连接。博物馆研习所内，新一代设计师正对着3D数字模型热烈讨论；直播间内，工艺大师正向屏幕另一端的年轻人，娓娓道来一块璞玉如何被唤醒生命。
难能可贵的是，匠人们在创作上绝不故步自封。在湾头的“数字工坊”里，我们看到从业数十年的老师傅，正专注地学习操作数控精雕机。他们不拒绝科技的精准，不回避直播的浪潮，在坚守“手”的温度与“心”的灵韵的同时，也主动拥抱“数”的效率与“智”的创新。
当我们问杨光大师，若将来目力不济，无法再亲执刻刀时有何打算，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又意味深长：“我想去教孩子，从幼儿园、小学教起。未必是教他们雕刻，而是把‘爱玉’‘惜物’‘知礼’的种子，种进他们心里。无论他们未来走向何方，只要这颗文化的种子在，中国玉文化的参天大树，就永远根深叶茂！”
这或许揭示了所有传统工艺走向未来的硬核密码：技艺的传承，终将走向文化的化人与美育的滋养。玉，不再仅仅是殿堂重器或收藏秘玩，它正通过文创产品、研学旅行、数字博物馆、时尚设计，润物无声地融入当代生活的美学场景，成为一种可亲近、可体验、可传承的生活态度与精神滋养。
“玉文化，刻在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里。”徐扬董事长的话语充满感情，“它温润以泽，锐而不锋，恰恰是我们所推崇的君子之德。这种文化，穿越数千年时空，非但不会褪色，反而会随着时代发展，以更新、更富活力的形式，更深地融入每个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天下玉，扬州工，源湾头。”古老的谚语，在运河的涛声中激荡出崭新的回响。今日的“扬州工”，是国企担当的“铺底”精神、民企守护的“千金不换”情怀、政府构建的“舞台”智慧，与一代代匠人“以手传心、代代托举”的风骨，共同谱写的时代和声。
湾头，这块被时光与匠心共同雕琢了四千年的“璞玉”，正在新时代的曙光中，将自己细细打磨，交出了一份关于坚守、创新与未来的，充满温度与力量的当代答卷。玉不琢，不成器；城不琢，不新生。湾头，正被时代雕刻成它应有的模样——一座活在当下、通往未来的“玉之都”。
致谢：邱明珠女士（中国扬州玉器博物馆）、闫鹏先生（扬州金鹰玉器珠宝有限公司）提供的图文资料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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