缂丝巧匠能以蚕丝为刃,编织经纬;雕漆大师会用百层朱漆,沉淀历史;皮影匠人可在方寸舞台,演绎人生……如果说,每一位非遗匠人,都是身怀绝技的“超级英雄”,那是否会有一个如同漫威宇宙里,将一个个单打独斗的英雄组织统筹起来的“尼克·弗瑞”呢?
在非遗大师聚集的廊坊市南汉村,就藏着一个这样的人。他叫邵荣伟,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不久前,《家族企业》杂志采访团队在他创办的“宫廷新造办”燕京八绝非遗工坊中见到了他。话语密集又极富逻辑,匠人的赤诚和商人的敏锐,罕见地在他一人身上同时显现。
自2014年接触廊坊非遗项目以来,他为廊坊非遗保护做了大量工作:舍下原有事业,创办了人人都可免费参观的非遗展馆;自掏腰包,将中国的非遗送到了米兰参展;抛下面子,长期奔波于市场,为非遗匠人寻找客源。
如此搭钱搭物搭时间,不禁让人好奇,他做这一切的原动力来自哪里?“我其实是有私心的,我只是在做喜欢的事。”邵荣伟说。
就像“复仇者联盟大厦”一样,一个个散落民间的匠人,开始聚拢在“宫廷新造办”这片基地。大家一起努力将这个工坊打造成了集非遗保护传承、研究展示、交流推广、设计加工、制作销售和服务于一体的系统性平台。
邵荣伟口中的“喜欢”,要从童年总爱蹲在路边捡石头说起。那些带着天然纹路、被沙石打磨得很漂亮的石块,在他眼里比任何玩具都珍贵,“小男孩可能对一些器物的手办,尤其对石头是情有独钟的。”
长大后在选择深造专业时,邵荣伟避开了当时的热门,执意选择了珠宝鉴定与镶嵌——在2009年初,这还是个“没人看好”的冷门领域。他笑称:“身边人都问我‘学这个以后能干嘛?’”
事实证明,这份坚持自有回响:毕业后,他和同学们成了行业里的“香饽饽”,有人进了典当行做鉴定,有人深耕珠宝产业链。而邵荣伟则回到廊坊,在2012年开了自己的第一家珠宝店。
珠宝店的运营顺风顺水,柜台里的钻石、翡翠在灯光下闪着贵气的光,可邵荣伟却渐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天就是进货、销售,重复的流程像磨盘一样打转,二十几岁的人,总想接触点不一样的东西。
2013年底,初中同学的一个消息,成了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廊坊市群众艺术馆正在招一名司机,跟着馆长调研文化项目。
“月薪1600块,朋友说‘这点钱连生活都不够’,但我一听‘能接触文化项目’,立马就答应了。”当时的馆长张玉忠是文物鉴定专家,懂瓷器、通字画,跟着这位长辈跑调研的日子里,他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传统文化的养分。
而真正让他“震撼”的,是一次廊坊民俗节的非遗展:“展台上的京绣、景泰蓝、面塑,那些手艺的细腻和温度,是珠宝行业里见不到的。我当时就想,廊坊居然藏着这么多宝贝,怎么没人知道?”
这次震撼成了他投身非遗的“火种”。2015年,当邵荣伟准备开第三家珠宝店时,原廊坊市非遗保护中心主任王晓燕找到了他。王晓燕是廊坊非遗志愿者团队创始人,也是灵魂人物,她向邵荣伟提议共同创办一家非遗展示馆。“一开始让我当职业经理人,我拒绝了——辞了工作再去‘打工’,不是我想要的。直到她说‘共同投资’,我最终答<a href="http://www.flrhy.com/" target="_blank" hr 伟德国际bv1946ef=http://www.flrhy.com/ target=_blank>伟德国际bv1946应了。”就这样,河北省首家民间非遗展示馆在廊坊落地,邵荣伟成了唯一的专职运营者。
那时的展馆没有盈利,每年光开支就20多万元,全靠他用珠宝店的收益“贴补”。有人问他“后悔吗”,他笑着摇头,“每个人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可能都不会过于在乎付出。虽然我做了几年的非遗展馆,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但心里是开心的,因为收获了一些用财富换不到的东西。”
“宫廷新造办”的名字,源于一位展览策展人的理念——“过去的清宫造办处为帝王服务,现在的‘新造办’,要为百姓造办”。这个理念也成了邵荣伟推广非遗的核心目标:“要让喜欢传统文化、喜欢非遗的人,能零距离拥有它、使用它。”为了这个目标,他成了非遗的“移动宣传大使”。
2019年12月,中国文化传媒集团邀请他带着廊坊非遗作品,赴意大利米兰参加第24届国际手工艺博览会,这个博览会也是全球最重要、规模最大、参观人数最多的手工艺品博览会。
在以“中国礼物”为主题的展会上,廊坊非遗作品与故宫文物同台展出。邵荣伟带去了燕京八绝、京绣龙袍、金漆镶嵌摆件等几十件作品,“国外友人围着龙袍拍照,问‘这是怎么绣出伟德国际bv1946来的’,我当时特别骄傲,觉得给中国文化‘长脸’了。”
但是鲜少有人知道,这次“高光时刻”的背后,是他和合伙人王晓燕个人承担的40多万元费用。“当时没人赞助,朋友说‘40万能买辆好车了’,但我觉得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廊坊非遗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再走出国门。钱没了可以再赚,机会没了就真没了。”
2020年前后,他带着团队做抖音账号,最火的时候有21万粉丝,直播带货帮传承人卖产品。可流量带来的不只是订单,还有质疑——有人说他们“靠剥削传承人赚钱”,还有人说他们“借着非遗出名,把钱都揣自己兜里了”。这些话,无疑让邵荣伟感到刺痛,当时他觉得委屈,一气之下把直播停了。
冷静下来,他决定还是得接着做:“有人议论说明有人关注,总比没人理强。而且我们做的事是对的,传承人能赚到钱,就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我们实实在在帮到了人。比如我们给古建模型传承人张咏拍视频,帮他对接了一个25万元的订单。他家三代人做了十几年的紫禁城模型,但因为资金不够,做了三分之二就停了;我们还帮燕郊的古籍修复师亢长山对接客户。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只要有人找,我就会毫无保留把这些资源对接给非遗匠人们。”
他的坚持,让很多被打动的人向他靠拢。如今的非遗志愿者团队核心成员中,王晓燕负责资源整合;张泰源是媒体记者,主动帮传承人拍视频、写宣传稿;民俗专家王晟帮传承人整理申报材料,挖掘口述史;而邵荣伟则负责努力帮非遗匠人对接资源,向社会推广他们的作品和技艺。
手艺人大都不擅长营销,邵荣伟说起一段趣事:2019年春节,他带着面塑传承人高继泽去北京龙潭湖庙会摆摊。高继泽面子薄,面人放那儿,自己躲一边抽烟去,有人问价,他才小声答一句“十块”。“我看不对劲,就带头喊‘手链项链毛衣链,柳编钱包首饰包’,咔咔就来,嗷嗷就喊。他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后来也跟着喊,一天卖了好几千,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这支团队已从最初的不到10人,发展到了500多人。“核心成员各有所长,我们不是单打独斗,是抱团取暖。帮传承人把作品卖出去,帮他们找回自信,这就是我们对非遗的‘守护’。”
多年的非遗推广经历,让邵荣伟比任何人都清楚,非遗传承最大的难题,是“活下来”。
“很多人觉得非遗是‘老古董’,其实不是——它分两类,一类是能形成产业带的,比如永清的橄榄核雕、大城的红木,这些项目有工厂、有工人,运营得不错,但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在经济下行时打开新圈层’;另一类是个体传承,比如父子相传、师徒相授,这些项目最大的风险是‘没人学’,年轻人不愿意干,很可能就失传了。”
但无论是哪类传承,“销售”都是绕不开的坎儿。“想买的人买不到,想卖的人卖不掉,这是最严重的问题。”
“这些手艺人懂手艺,但不懂经营,不会拍视频,也不会上链接,再好的作品也只能‘藏在深闺人未识’,只有把产品卖出伟德国际bv1946去,才是最重要的保护。”
“一方面,社交平台能帮我们宣传,被一个人知道,他可能不买,被十个人知道也可能没人买,但被一万个人知道,可能就会有一个人来问,被两万人知道,可能会有一个人真买。所以宣传是最重要的。但另一方面,目前行业不规范,有些网红打着非遗的旗号卖假货,消费者上过一次当就不信了,真正的手艺人反而受连累。”
我们问他:“把昔日的皇家御用品推向大众,会不会导致审美降级?”邵荣伟不这么认为:“老祖宗的技艺不能改,比如花丝镶嵌的工序、景泰蓝的掐丝,这些必须保留。但我们可以改款式、改器型,让它融伟德国际bv1946入生活。比如过去用大漆做瓶瓶罐罐,现在我们做耳钉、做吊坠,年轻人喜欢戴,这不是审美降级,而是让非遗‘活’起来了。”
他很佩服北京的“面人郎”传承人郎佳子彧(参见《家族企业》杂志2025年5月刊《郎佳子彧:95后“面人郎”的破壁突围战》)——既能捏传统面人,又懂新媒体运营,靠双手创造了不错的收入。不过他也认为郎佳子彧的模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复制,“不是每个传承人都兼具技艺和新媒体思维。但这给我们指了一条路:非遗不能‘守着老本’,要学会‘跟时代走’。”
在“宫廷新造办”的展厅里,有一些特别的展品:从满月宝宝的银锁,到老人的大漆葫芦雕刻文明杖;从成人礼的玉佩,到结婚用的京绣挂屏;从企业开业的摆件,到朋友温居的茶具——这些被邵荣伟称为“具象化礼品”的作品,就是他破解非遗“销售难”的关键。
“中国是礼仪之邦,但现在的‘礼’太单一了,不是烟酒就是茶叶。我总劝企业家,把‘俗礼’改成‘文化礼’——2000块钱的中华烟,人家抽完就忘了;但2000块钱的金漆镶嵌小摆件,摆在办公室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这是谁送的,这就是文化的价值。”
产品开发的核心,是“站在消费者角度思考”。邵荣伟的团队会定期刷小红书和抖音等社交平台,观察年轻人的喜好:“前两年朱砂火,我们就把朱砂和大漆结合,做了手镯、挂件;后来发现年轻人喜欢DIY,我们就开发了葫芦烙画材料包,让大家自己动手做。”
他还擅长把珠宝材质与非遗技艺结合——比如从南阳石佛寺拿回和田玉戒面,找花丝镶嵌老师做镶嵌,“珠宝的材质提升了非遗作品的档次,非遗的手艺又给珠宝赋予了文化内涵,这是一种双赢。”
在合作模式上,邵荣伟没有选择“聚集工匠”,而是采用“散养式合作”:“廊坊的工匠散落在各个县,有的从家到展馆要开两个小时车,把他们召集过来会耽误生产。不如让他们在家做,我们定期上门沟通理念,磨合设计,这样既保证了作品质量,又不影响他们的节奏。”目前,“宫廷新造办”已与几十位非遗大师合作,开发出了三十多件爆款产品。
在宣传推广上,他采取“线上+线下”双线并行的模式:线下,带着作品参加国内外展会、走进景区和庙会;线上,通过短视频展示非遗制作过程,计划在今年年底正式重启直播。
如今,“宫廷新造办”已经能自己“造血”,“廊坊礼物”等品牌逐渐被认可。“我们不追求‘赚快钱’,只想慢慢做,让非遗作品真正走进生活。”
有人说,压力大就跟发小一起,不说话就喝酒,喝完闷酒回家睡觉;有人说去跑步,实在跑不动了就回家;有人说出门坐公交车,不管哪路车上去就坐,不管到了哪站想下就下。
而邵荣伟的答案是:“我会去福利院或者特殊教育学校,当我看到同样的生命,却经历着不同的生活,心里就豁然开朗了。”
所以在推广非遗的同时,邵荣伟还把很大的精力放在了帮扶福利院和特校上。而这,也被他认为是一段彼此治愈的重要的人生旅程。
2017年,邵荣伟的团队开始帮扶廊坊市社会福利院。最初,他们只是送些吃的用的,直到一次捐赠时,院长说,“孩子们更需要精神陪伴”。
“我们于是调整方向,把粮食画、风筝、面塑等简单易学的非遗项目带进去。其中有一个孩子,特别喜欢捏面人,我们请面塑传承人教她,后来她从福利院走出来,被一家非遗生产企业聘用,现在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了。”
2020年,通过福利院的介绍,邵荣伟又对接了廊坊市特殊教育学校。第一次去学校,他就被听障孩子们的“动手能力”震撼了:“我们上公开课,教他们烙葫芦,孩子们学得特别快,纹路烙得比成年人还细腻。”从那以后,他花钱请非遗传承人来学校上课,把葫芦烙画纳入校本课程,还带孩子们参加天津葫芦技能大赛——“每一届都能获奖,孩子们拿着奖状时,眼里的光比任何东西都亮。”
现在,特教学校有80多名听障孩子跟着邵荣伟聘请的传承人学手艺,能独立完成作品并销售。“我们给作品定价,比如一个葫芦烙画卖80元,在上面写孩子的名字,卖出去的钱一分不少全给学校,再由学校转给孩子。孩子们有收入了,我真是发自内心地骄傲和自豪。”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钱捐给寺庙做功德?’我说‘我没那么高的境界,只想把小钱花给看得见的人’。看到孩子们靠手艺赚钱,看到老传承人有人关心,比什么都强。”
邵荣伟说自己不是“企业家”,只是“一个喜欢非遗的创业者”:“能把爱好当成事业,能靠自己的力量让非遗传下去、暖起来,我已经很幸福了。”
未来,他计划在“宫廷新造办”里吸纳更多大学生实习,培养“新大师”;想让全国喜欢传统文化的人,都能来这里感受非遗的魅力。“非遗是有温度、有生命力的。只要有人愿意做、愿意传,它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干不动为止。”